我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——演得可真好。
下一秒,我也以明媚灿然的笑容回应他,眼中也满含“情意”,牵住了他的手。
一旁的爹爹与母亲见状,不由地相视一笑。
回正堂的路上,我才见胭脂捧着我的披肩从后院出来。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和赵霖牵在一起的手,还有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。
胭脂明显一愣,一瞬间眉间全是愁云。只见她轻咬了一下下唇,眼神中掩不掉的醋意与哀思,但也只能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跟在我们身后。
赵霖也注意到了胭脂,他的神色有那么一瞬地阴了下去,但下一秒又被我爹打回了他招牌式的笑容。
我心觉有趣,握他的手更紧了些,身体也更贴近了。赵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不少,显得极不自然。
我稍稍回头,见胭脂的头含得十分低,刻意地不去看我们,她的指甲掐着自己,让人一看便知她在用力地隐忍着什么。
到了正堂落座,我与赵霖相依而坐,胭脂站在我的身后。我心知此时这二人心里有多么的焦灼难受,以及不安。于是我的笑容更明媚了。
母亲和蔼可亲地笑,眼角满是慈爱:“太子殿下,我们语儿没有麻烦到你吧?”
“自然没有,语儿能做我的妻子我很荣幸。”
赵霖眉梢一挑,眼含笑意地看向我,他的声音盈盈入耳,说出的话跟真的似的。
“太子殿下对我们家语儿照料有加,微臣非常感谢。”爹爹捋了捋他长长的胡须,满眼欣慰,“语儿日后也要多学习,才能更好地帮助太子殿下啊!”
我和赵霖点头,笑得像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。只不过,我总感觉身后有着一道哀怨的目光在注视着我。我当毫无察觉,向父母撒娇:
“你们怎么不关心女儿在太子府过得好不好呢?”
赵霖眉头轻皱了一下,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眸瞬间警觉起来。
我母亲弯着眼睛怨我不懂事:“太子殿下这么好,你还能在这过得不好不成?”
我继续周旋,“那可说不定呀,谁说殿下就一定是好夫君啦?”
我侧身直勾勾地盯着赵霖,笑得甜美,恐怕他只觉得此刻如坐针毡。他也转头看我,即使还是那副粲然的笑容,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刺人的冰冷。身后的胭脂此刻也怕是心里不安到极致。
“瞧你这孩子,那你说说,太子殿下怎么对你不好了?”
“那可多了去了——”我故意拖长音,给足他们悬念。
正当赵霖要开口打断我时,我突然开口:
“殿下不让我吃糖糕,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殿下不让我碰任何家务事,说会伤了我的手。”
“殿下还不让我知道他的烦心事,说怕我不高兴……”
我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。赵霖愣了神,看向我,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,接着,他的笑里又出现了玩味的意思。
女儿家这般的撒娇又让爹爹和母亲笑作一团,赵霖尚未完全反应过来,也只能跟着抚掌而笑,眼里刚刚结的冰于这时又融化了。
后来赵霖离开,留我独自与父母叙旧话家常。胭脂自然不会走,我若是有意让她离开,总多了几分嫌疑。
“哥哥最近可还好?”
忘了说,我还有一位哥哥,名叫白景禹,在朝任职正三品文官已久,向圣上提出的建议也是个个都被采纳称赞。
“好着好着,你哥哥可想你了,就是他不好来看你,唉。”母亲说着说着,又伤感了起来,“想起以前你们小时候围绕在我身边,唉。”
母亲连叹了两口气,脸上拂不去的愁容。
爹爹伸手抚了抚母亲的肩膀,安慰母亲不要伤心。随后对我说道:“你哥哥平日里最疼你,你肯定也很想他吧。”
“妹妹哪有不想哥哥的道理……”我忍不住落泪,泪水打湿了一小片手帕。
“你若想他、有话对他说,便作一封信让我们捎给他吧。”爹爹张开双臂抱住我,也被我的泪水扯出了心中的伤感。
于是我唤胭脂拿来纸笔,一笔一画,将我对哥哥的思念凝在了文字里。
4.
在写给哥哥的信中,我在最后一行字里请求他帮我调查胭脂和赵霖背后的故事,随后连同我满篇的问候一同交给了父母。
胭脂一直站在我身后,在我的轻声啜泣和我父母凝视在我身上的目光下,她也无法察觉出什么异样。
哥哥是家中最偏袒我的人,小时候即使是我犯了错,他也会轻轻帮我擦去眼角的泪水,总是会无条件地答应我各种要求。
所以这次我托他帮我暗中调查,他也会不问缘由地帮我办好。
父母走后,我又无聊了起来,只能于庭院中赏鸟解闷。
胭脂对伺候我这件事倒是很尽责,只要不是赵霖唤她去,她大抵不敢轻易离开我身边。
笼子里关着的,并不是什么名贵的金丝雀,反而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麻雀,我心觉有趣,将纤纤玉指伸进笼中,却冷不丁地被这小东西啄了一口。
我吃痛一声,原本明媚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。
“好可怜的小麻雀,明明什么都没有,还要被困在这笼子里。”我嘴边勾起一丝冷笑,意有所指。
“小麻雀啊小麻雀,”我的嘴角明明勾起的是向上的弧度,却又好像是在无可奈何般地垂下眉。“主人的爱就那么重要吗?”
胭脂听出我话里有话,咬紧了下唇,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仿佛我一句话就能把她推倒。
果然,下一秒,她就跪倒在了地上,眼眸止不住一般地颤抖:“都是奴婢不好,都是奴婢的错……”
我一下子竟无语凝噎,怎么我轻飘飘的一句话,也能惹得她泪珠子往下掉?起初新婚夜里她面对我的那股劲儿去哪了?
“胭脂!”一道浑厚而着急的声音传来,我望去,小道那边不知何时出现了赵霖的身影。他小跑过来,一脸疼惜地扶起泪痕满面的胭脂,眼中满是疼惜。
下一秒他望向我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,唇角也缓缓地透出一抹冷笑来。
“看你刚刚演得那么好,我还以为你真想明白了。”
他的眸子冷得像一把冰刀,刺得我有些疼。
“你要太子妃这把椅子,我让你坐,但是你别妄想拿胭脂换取你不该得的位置。”
他环着胭脂的手更紧了些,将她护得极好,仿佛容不得她受半点伤害。
“你要再敢让胭脂受一次委屈,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。”
看着面前的两个人,我的心不知怎地疼了一下,好像被什么狠狠抓住了一般。我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份深深刻刻的恨意,和烧灼般的痛苦。
我没有说话,任由二人就此离去。我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,最后转身打开了笼子,让麻雀飞走了。
几日后,我出门前往京城最大的教坊,为了找乐子解闷,更是为了想要缓解一下自己压抑的心情。
这个教坊不同于别的勾栏雅舍只招收女艺人,男性艺人在这也能大放光彩。我从未进过这种地方,心中好奇得很。
“太子妃,来这儿不太好吧?”胭脂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,“这要是被人知道了,恐怕会坏了太子殿下的名声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若是怕,现在就可以回去告诉你的太子殿下,让他抓我回去便是。”
说罢,我便一脚踏入了教坊,胭脂在门口犹豫了许久,最后不得已也跟了进来。
我进去时正逢热闹,舞台下人头涌动,人们都在随着舞台上的唱曲声轻轻晃动着身体。我往人群旁走,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,想着听听这教坊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。
舞台上的人儿冷白的脸泛着玉一般的光泽,眉眼间荡漾着万种风情。歌喉清脆悦耳,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姿态。
一曲听罢,台下看客接连叫好:“周公子唱得好!”
公子?难不成这位唱角儿竟是男儿身?
只见台上这人微微欠身,向看客们行了个礼便下了台。
我若有所思,唤身旁的的胭脂告知教坊主人,我要见见这周公子。
过了一会儿,教坊主人便请我到一间客房,告诉我这周公子就在里头等候着我。
我推门而入,里面的人立马起身向我行礼,声音不再是刚刚舞台上的婉转女音,反而是清朗十足的少年调调:“小生周伯玉,有幸见过太子妃。”
这周伯玉面如冠玉,唇若点绛,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,也不怪我刚刚将他认作女儿家。
“你刚刚唱得极好,我原以为你是位漂亮的姑娘,”我坐下细细地抿了口茶,缓缓开口,“没想到竟是漂亮的郎君。”
他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,声音轻柔:“在这教坊里,只要是第一次见我的人,我不说话,他们便都会以为我是个姑娘。”
我有些好奇,继续和他聊了一些,关于他的歌喉,以及他未来想做些什么。
“未来?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东西。或许我会在这教坊里唱到被赶走吧。”
他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,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却氤氲着一层潮意。
我察觉到他的情绪,却也不好再多问什么,见天色将晚,只能向他告别离开了教坊。
夜里,我推开赵霖的书房门,他正在里头读书,见我进来,翻书的速度还快了几分。
“你今天带着胭脂去哪了?”赵霖没看我,声音异常地阴戾低沉。
胭脂果然往他耳边吹了风,我丝毫不在意,直接回答:“去教坊听曲儿了,娱乐一下,有问题吗?”
我心里嗤笑,倒也不必那么怕我教坏你的心上人。
赵霖捏起小小的瓷杯,往嘴里送了一口茶,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凉薄寒意。
我继续开口:“教坊有个唱角儿,唱得极好,我想把他收入府中……”
啪啦——我的话被瓷杯破碎的声音打断。赵霖站起身来,幽深得像墨砚般的眼眸紧盯着我,骤然变得危险了几分。
“男人还是女人?”他一步步逼近我,看向我的目光阴冷而锐利,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占有欲。
“你作为我的太子妃,去教坊也就算了,还私会男角?”赵霖靠近我,手掌轻轻地抚过我的脸,下一秒却发狠一般地捏住了我的下巴。“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?”
我一下子被这巨大的力道攥着,剧烈的疼痛蔓延到指尖,只能用力地握紧了拳头。这一会我竟愣了神,不明白此刻的他怎么就突然揭开了自己的面具,露出这番模样来。
我被他捏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,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恨。
“居然还叫我将这男人收入府中,”赵霖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额角青筋直跳,憋了满腔的怒意。“那你想让我去哪?”
我使出浑身力气,掰开了他的手,大口呼吸了几下,心里的愤怒、恨意以及屈辱简直要将我的脑子炸开。
“你去哪与我何干?”我气急了,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,“我倒想问你,凭什么?”
“把胭脂安排在我身边,用陪我的名义来与她相会。”
“既可以成全你如意郎君的名号,又可以日日与心爱之人在一起。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好了。”
“现在你倒有脸来指责我,凭什么?”
大片大片的委屈如海水般将我淹没,我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,却忍不住哽咽的哭腔——他以为他算什么?
“凭什么?”赵霖的脸气得连嘴角都在微微抽搐,“凭你是我的太子妃。”
他的脸凑近我,四目相对,眼里那猩红的气焰仿佛要将我吞噬。
“你既然要坐这位置,就给我坐正了。”
这句话仿佛是可以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,只恨不得抬手就给他一记耳光,但没想到的是,我忍住了。
即使已几近崩溃,但我仍是死死紧盯着他,嘴角抹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冷笑:
“可以。”
5.
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两个月,赵霖仿佛当那夜里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,仍是如常日日在我面前与胭脂眉目传情。
他常常坐在我身边,看向胭脂的目光却温柔似水,眼底浓重的情意没有丝毫的掩饰。
我时常想笑,却做不出笑的表情。这种憋屈的感觉,犹如一把钝刀割在我的心上,一下又一下。
我就这么隐忍了许久,终于收到了哥哥的来信。
哥哥在信中说了许多想念我的话,但此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,是赵霖与胭脂背后的故事。
胭脂本是一位嬷嬷带进宫里的小宫女,从小便在宫里长大,而她生活工作的地方,正是太子赵霖生母所在的寝殿。
赵霖的母亲是当今最受疼爱的宠妃——令妃,皇帝特许赵霖由她抚养长大,由此胭脂也就成了他身边的玩伴。毕竟胭脂年纪小,干不好什么活儿,只能让她伺候陪伴在赵霖的左右。
虽然身份悬殊,但也算是青梅竹马。俩人日日相伴在一起——赵霖写字,胭脂便站在一旁研磨;赵霖练剑,胭脂便在一旁备好擦汗的布,静静地等候着他……
二人一起长大,始终如姐姐一般陪伴着他的胭脂,彼时年少懵懂的赵霖又怎能对她不心动?两人之间又怎能不萌生出爱意?
于是他便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,向令妃诉说自己已经爱上了胭脂。
令妃当下听了怒不可遏,觉得荒唐至极。但奈何她是个盼着以后依靠儿子的主儿,儿子能力超群,还颇得皇帝青睐,若是此刻阻拦,说不定要惹出什么是非。反正这胭脂只是个小小的奴婢,那不如先随他去。
直到皇帝下圣旨封赵霖为太子,并且提出要他娶我作太子妃之时,令妃才想着让胭脂离开赵霖的身边。
但此时的赵霖怎么会舍得丢下自己的心爱之人?他在夜里对令妃起誓:若想让他娶这丞相之女,就必须让他带走胭脂。
令妃无奈,只得听了儿子的话,并叮嘱他千万不要被他人知道,如此以便让他顺利地娶了我。
看着哥哥在信中所说的过往,我心里竟萌生起一腔暖意,直接涌上我的眼眶。
“真是美好的爱情。”我喃喃,转念又想到赵霖往我身上施加的屈辱,“难道因为你爱她,就得如此对我?”
我在心里嗤笑一声,随后将刚刚心头凝起的暖意又给熄灭了下去。
在信中,我得知了令妃的想法,她并不想要儿子带走胭脂。
在令妃那里,儿子顺利往上爬才是最重要的,女人不算什么。当初选我当这个太子妃,也是因为我家里有权力有势力。
即使赵霖已然登上太子之位,本身能力也是一绝,在朝中民间都颇负盛名,但她仍不放心,想要替他扫净前进路上所有的石子。
而胭脂,便是目前肉眼可见的那一颗。
恰好,令妃邀我三天后入宫品尝她自个儿研制出来的茉莉花糕点。我嘴角弯起贤良淑慧的标准笑容,状若平静的眼眸底下隐藏的却是深不可测的漩涡。
三天后,我进宫面见令妃。令妃虽不是贵妃,但她在宫中的寝殿的豪华程度却仅次于皇后,可见皇帝对她有多么重视。
我看着这宫门,心想她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,为何还要如此忧心太子的未来。是不是人已拥有的东西足够多,便会更贪心想要更多,亦或是怕突然失去、落差太大?
我没细想,随后故意回头问胭脂:“胭脂,这地方你是不是熟悉得很?”
“我没来过几次,要不你走我前头带路吧?”我面带调笑之色,为的就是看她在我面前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“奴……奴婢不敢。”
我见她白净的脸上因太阳炎热而滑下一滴汗,便没再说什么直接走进了寝殿。
令妃坐在正堂中等着我,见我到了,高兴得起了身,她应是喜欢极了我的身份,认为我作为太子妃,定能在这路上协助好赵霖。
“参见母后。”我微微欠身向她行礼,她满面笑容地将我扶起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令妃身着鹅黄色的浮光锦裙,衬得整个人面色红润,气质极好。她侧过脸,见到了我身后的胭脂,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暗了一下。
“母后,你今天穿得真好看。”我放甜了嗓音,作娇憨状,眼里满是诚恳,“我们如果一同出去,外头人见了,定要以为我们是姐妹。”
令妃被我这一说,又恢复了脸上的晴天,笑眯眯地夸我嘴巴甜:“快来尝尝我做的茉莉花糕,吃罢了随我去房里坐坐,母后和你聊聊天。”
我嘴上应允着,脑海里却在谋划着下一步棋该怎么下才最完美。
吃罢糕点,令妃让我随她一同进入她的寝室,胭脂和她的贴身宫女想要一同跟进来,却被她制止了,末了还添上一句:
“主子之间的私房话,你们当奴婢的听什么。”
进入令妃的寝室,便嗅到屋中处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,让人感到心旷神怡。
“母后似乎很喜欢茉莉。”
“是呀,我在宫外还有一片茉莉花田哩。”令妃走到圆桌旁坐下,并抬手招我过去坐到她身边。
她一直笑着,又似乎一直在观察着我的神情。
“霖儿对你还好吧?”她缓缓地问,声音轻柔却又似乎有点小心翼翼。
“母后为何这样问?”我假装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发问,礼貌地笑着迎上她的双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令妃挪开了眼,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,“我就是担心霖儿年纪还小不懂事,会让你不开心。”
既然是你自己挑起的话,那我就不能不接了。
“母后可知我身边那位婢女是谁?”我唇边始终挂着笑,眼底却忽地浮起一沉逼人的寒意。
“什么婢女?”令妃一愣,脸色暗了下去。
“胭脂——我想母后应该不会不知道吧?”我捻起茶杯,脸上的笑意收了些许。
我一改刚刚见她的那副模样,微眯着眼睛看着她,感觉到一丝快意。
令妃看起来有些不安,似笑非笑,捏住茶杯的手指渐渐地变白了起来。
“母后,既然这样就恕我直言了吧。”我继续缓缓说道,“自我入府起的第一夜,就见到胭脂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的新婚之夜并不是同我一起度过,他让胭脂伺候我也只是为了能日日有理由见她。”
还有好多,我忍着恶心,面色平静,一并把我受过的委屈和屈辱掏出来摆在她面前,其中我难免会往里多添点色彩,毕竟得让她知道我这个太子妃,当得有多么的痛苦。
“他甚至明确地告诉我他不可能爱我。”我眼眶红红,像是被委屈充斥着,又像是被愤怒烧红了眼眶,但其实我的心里是通篇的冷笑。“你说他对我好不好?”
令妃的表情逐渐僵硬,慢慢抬眸,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地抽动。
我继续逼问:“母后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?”
“但其实,太子殿下为了胭脂,一开始就通知我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可是真的?”令妃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,眼神中流露出几丝慌张,还有一缕复杂的情绪。
“是不是真的,母后难道不清楚吗?”我面带愠色,语气加重了些。
“这几个月里,我忍了那么久,我不想太子殿下的名誉被毁,但我也是真怕我哪天忍不住就……”
“太子殿下的仕途明朗,但和一个婢女相爱,反还误了真正的太子妃,我想舆论应该不会太宽容吧?”
面前的令妃呼吸重了几分,脸色低沉,眼底那缕复杂的情绪已经完全地显露了出来。她暗暗深呼了一口气,语气里似乎有着下定的决心:
“你别说了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6.
回来的路上,我问胭脂:“你有多爱多赵霖?”
胭脂愣了一会,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。
“放心,我没别的意思,只是好奇。”
“奴婢也不知道……应该是非常爱吧。”胭脂想了一会,面带淡淡的羞涩,眼里却透着坚定的光芒。
“我不奢求什么,只希望太子殿下能天天开心,这就足够了。”
我了然,胭脂的弱点大抵就是这份爱,这份爱让她宁愿不做自己。只要赵霖高兴,她便高兴,同时她也身不由己,她的所有都是赵霖的,唯有生命属于自己。
回到太子府,恰逢赵霖从书房里出来,他见我们回来,便径直地走了过来。他目光如炬,却始终没停留在我身上,直接越过了我抱住了我身后的胭脂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他拂在胭脂的耳边说,声音低沉沙哑,“我好想你。”
我站在那,一时不知该动不该动,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无视我,在我面前做出的行为越来越放肆,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我,我在太子府除了一个虚名,什么也没有。
这个场面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笑话吧?我咬紧了牙关,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,我仍是骄傲的白大小姐,我不会受任何人的委屈。
“这就是你最重要的爱吗?”我平静地扬起笑容,眼底遮不住的恨意。“好好珍惜吧,太子殿下。”
我抬起步伐,离开了这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地方。
令妃的效率很高,并没有让我等太久。
两周之后的一个早上,我见胭脂迟迟未来替我梳妆,便唤了一个小厮去替我看看她在做甚。没想到的是,小厮敲门迟迟未有回应,硬推进去,胭脂已然没了鼻息。
胭脂的死惊动了整个太子府,我匆忙跑过去看,见伏在桌案上的胭脂脸色煞白,嘴角尚挂着一丝疲惫的笑容。
我走近她,看着她的面颊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心里不知道被什么抓着一般,让我想要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即使这是我计划里的一步,但当胭脂真真正正地倒在我面前时,我心里的复杂情绪还是难以忍受地挤进我的脑袋里。
就在我看着胭脂的尸体发愣之时,赵霖疯了一般地冲进来,眼里失了神一般,嘴里不断地喃喃:“胭脂……胭脂!”
他的眼睛定格到胭脂,又疯一般地冲上前将我推开,我承受不住他的力道,一下子摔在了地上。
他瞪大双眼,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,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胭脂的脸。
“胭脂,你怎么在这睡着了?这里很凉,去床上睡。”
赵霖像发了痴,表情已经接近扭曲,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,却又仍努力做着哄爱人的温柔表情。
或许是见胭脂不理他,他一把直接用力地抱住了她的身体,嘴里仍在叫着胭脂的名字。
仿佛过了两个百年那么久,赵霖终于直直地跌坐在地上,他紧闭双眼,紧咬牙关,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与绝望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来。
此刻我深深地知道,胭脂作为我伤害赵霖的武器,已然深深地扎进了赵霖的心脏。
像是想到什么一般,赵霖艰难地支起身子,一摇一晃地朝我走来,半蹲在我面前,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。
他牙关咬得很紧,两颊绷起一道凶狠的弧度,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掐住了我脆弱的喉咙。他用的力气极大,我只觉自己要窒息昏死过去。
见我的脸憋得通红、痛苦不堪,他才缓缓地松开手。在我的剧烈咳嗽中,我看见他的眼神充满悲伤和怨毒,仿佛随时又要爆发出一场海啸。
“是不是你?”他整个人都在颤抖,连嗓音都变得嘶哑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,使劲露出一个得意的、属于胜者的笑容:“是我又怎样,不是我又怎样?”
赵霖眼睛赤红,几乎要流出血来,那是万分的憎恨。
憋了半天,他才从牙缝中咬牙切齿地说出几个字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:“你,真恶毒……”
我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,直视他的眼睛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意。
就这般僵持了许久,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松开我,眸底尽显哀伤神色,木然得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,整个人都暗淡无光了下来。
赵霖始终觉得胭脂不会自己走向死亡,专门请了先生来瞧。
他独自站在胭脂的房门外,脸色惨白至极,眸底一丝色彩也没有,满是死寂。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,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流动。
他应会想若是时间真的能静止就好了,那样他便可以永远地留住他的胭脂。
我走出房门前,瞥见胭脂的桌边有着一个铁盆,里头满是灰烬,还有几片残缺的纸屑。
那应是令妃遣人送到她手上的,上头写了什么我不得而知,可以直接让胭脂放弃自己的生命的,想必这内容定是和赵霖有关。
“希望你来世,可以做自己、爱对人吧。”我闭上眼,对胭脂留下了最后一句话,便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过了一个时辰,那先生才从房里出来,毕恭毕敬地向赵霖行了个礼: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赵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。
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,仿佛自己的感觉和心情都已随胭脂而去,就好像万念俱灰,整个人都已被抽空了,站在那里的仅仅是一具躯壳。
不知为何,我的心里一丝快感油然而生——这份钻心的痛,你如今也尝到了。
“这位姑娘确实是自己服用了有毒的汤药而死的,没有受到他人胁迫我的迹象……”
没等先生说完,赵霖便控制不住自己,缓缓地蹲下身去,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这么垂直地砸向地板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那先生还想说些什么,我上前摆摆手,示意他可以自行离开。
我就这么默默地站在他身后,看他承受着莫大的痛苦,心里即使也有过几丝酸楚,但更多的,是心中的屈辱和委屈得以肆意地消解,巨大的快意充斥着我的脑门,在这此情此景我的唇边竟浮起了一丝笑意。
我自己都感叹自己有点冷血。但那又如何呢?一开始我并不想这样,是你给予我的痛苦太多了,我承受不住。
太子府中人多口杂,几乎人人都知道胭脂与太子的关系。但有上头的权力压着,他们也不敢乱猜测些什么或者多说什么。
在这皇权血脉里,这份爱和身份的参差相比,显得太微不足道了。
胭脂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草,她的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什么大事儿,除了赵霖。
赵霖想予胭脂厚葬,却找不到一个能让世人接受的理由——他这才惊觉,原来自己这份爱,一直都拿不出手。
“胭脂……”夜深烛火明,赵霖伏在书房案台上呜咽着,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,“对不起……”
与往常不同的是,今夜,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了胭脂帮他磨砚的身影,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了。
我走近他,声音又低又缓:“胭脂是因为你而死的。”
赵霖慢慢地抬起头,用那双红透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听不明白吗?她是因为你才死的。”我的心仿佛已经失去了痛觉,指使我将这伤人的话缓缓吐了出来。
“她爱你,胜过爱自己的生命。她愿意为了你的未来做出退让,她爱你爱到失去了她自己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不然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?你觉得你所谓的爱能将她救起来几分?”
我一步步逼近,我感觉到我的情绪已经接近极致的边缘,我享受着赵霖在我面前这幅狼狈的模样。
“从始至终都是你错了,你错在爱上了胭脂,以及,娶了我。”
赵霖听着我的话,却什么也反驳不了。他眼里的光再次溃散得不成样子,他眸中某些情绪翻滚着,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笑——自嘲,无奈,悲痛,沉默而痛苦。
7.
我给足了赵霖时间,想让他自己情绪缓和些再来找我,即使在他心里我可能已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,但我不在意。现在是由我操控的棋盘,我有的是时间等他。
这些日子里赵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我一人饮茶作诗,倒也乐得清闲。
终于,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,赵霖推开了我的房门。他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不少,脸色憔悴,尽管四周灯光很暗,但我还是看得清他眼中的黯然。
他阴着脸,声音冰冷而嘶哑:“你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我一开始就告诉过殿下,我要的是太子妃这个位置。”我的嘴角扬起笑意,但内心其实毫无波澜。
我笑着观察他的神色,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殿下这么厉害,日后我应当能顺利登上皇后之位,但有胭脂在,我难免会担心一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你……我看你是疯了。”赵霖眼眸深邃幽冷,带着逼人的寒气,紧紧地凝视着我。“胭脂只是一个奴婢,你大可不必。”
我伸出手指缠绕我垂在胸前的秀发,故意不去看他。
“奴婢?我看殿下平日里,也没把她当成奴婢啊?倒是没有把我当成太子妃呢。”我轻叹一口气,唇边仍带着笑,却佯装出一副憾然的神色来。
赵霖哽住,被我这句话驳得说不出话来,他的手被握成拳头模样,爆出了骇人的青筋。
“你只想要这个位置是吧……”他的眼神隐忍又克制,眼睛通红,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,“现在你可以不用想了,我几日之后便会去向父皇提出和离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眯起双眸,阴郁冰冷地怒视着我,嘴角扬起一丝冷笑。
终于从赵霖嘴里听见“和离”二字,我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。我如释重负,感觉整个人都轻了起来。
没错,我早已不想做这太子妃了。我刚入府时的期待已经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与疲累。
我用这番言语激他,仅仅是为了惹怒他,让他抱着报复我的心情不让我得偿如愿,从而好让自己离开这太子府,日后不管如何,我都不想再与面前这个男人有半分瓜葛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赵霖的脸色极阴,但又让人看不出情绪。“从一开始,这便是你的目的吗?”
他的意思应是将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。我如今这番模样,其实一开始便悄然存在了吗?只恨他自己未曾察觉?
“当然不是。”我仰起头,冲他笑得灿烂。“毕竟我一开始,也没想到会那么恶心。”
一个多月过去,通过了皇帝的不解、令妃的不甘、世人的诧异等等的众多考验,赵霖终于成功以“两人实在合不来”的理由,与我一同写下和离书。
“签上这名字,你就不再是太子妃,你我二人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。”
赵霖没有看我,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一般,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名字签上,随后将手中的笔递给我,神色里含着一丝莫名的得意。
我在心里笑——简直求之不得。但我面上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,甚至演出了一分不舍。
我接过笔,一笔一画地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随后,我抬眼看向赵霖,眸光微沉,声音中带着十足的调笑意味:“太子殿下,我发现你总是格外地自信呢。”
赵霖怔怔地看向我,不解地眯起眼睛,只消两秒他的眸光又冰冷地暗了下去。
我撇撇嘴,还给他一个不屑的笑容,便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离去。
我长舒一口气,未曾发觉竟有一滴泪划过我的面颊——这场好戏,终于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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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过去,皇帝驾崩,新帝登基——也便是当初的太子。我于江南水乡游玩之时,听闻这一消息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七年里,我做回了我的白家大小姐,爹爹和母亲心疼我,不再接受媒妁之言,一切全凭我开心。
我也不在乎世人那些闲言碎语,如此便得以无忧愁,日日拥雅兴。
而赵霖,虽顺利地登上了皇位,但他已然失去了鲜活的心脏,这份空虚感会时不时地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心中住着一个永恒的胭脂,然而最爱的她已然离去,他再也不会遇见年少时那怦然心动的一刻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清冽的水汽和花香混合在一起,叫人格外舒朗。
或许,这便是命定的结局吧。